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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论交犹见古人风

    来源: 靖江日报 日期:2019-03-02 08:58

      2018已经远去,我又失去了一位尊敬的师长。

      时光回溯到10年前的夏天,一个午后,我照例到天妃宫旁的寒山楼,向陆雪樵先生请学,先生午睡方起,正与一位长者闲坐,约略讲几句诗文的样子。长者70开外,中等身材,穿着朴素,面目清臞,言语不多。我旁听了片刻,陆师向我介绍了他的世兄兼诗友方立人先生——方瑾先生的哲嗣。

      其后聊了些什么,已经记不太真切了,只是方先生得知我对他先父十分景仰,显得有些意外,谈兴为之一振,又不无遗憾地说:“我父亲的画,手上一幅也没有了?!毕壬饕桓毖劬?,讲话时目光直视对方,讲到文言时,喜欢二指合拢,作指点状,又似吟诗状,抑扬顿挫。临分手,先生要我留了联系号码给他。

     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,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方先生约我再到寒山楼见面,等我兴冲冲地赶到时,方先生已经乘坐三轮车提前到了。陆先生笑意盈盈,打趣他说:“我这世兄是个呆子,过去只要谁说喜欢他父亲的画,他就要送的,结果自己一幅都没有了?!狈较壬膊焕砘?,摸摸索索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画,甫一展开,春机盎然,设色古雅,老笔纷披,篆题二字“初春,一九七八年虚白写于金陵”。第一次见到方老的真迹,我兴奋不已,一旁的方先生喃喃地说:“上次回去之后,翻箱倒笼,在旧书里找到这一幅,只是画面上这几幢高烟囱,有点突兀,你如不嫌弃,先拿去玩玩?!蹦且荒?,我30岁,正立志开始收集整理靖江明清书画,得此赐赠,感荷莫名。

      不多久,先生又招我到他尤家桥寓所,二纺的宿舍,上世纪80年代的小套房,平常之家,老夫妇二人和一位今年已经106岁、荣登靖江第一寿星的岳母共同生活,两个女儿和外孙经?;乩闯苑?,倒是很热闹且温馨。先生招我坐到卧室,简单的老式家具,两张藤椅,中间夹着一张伺候他香烟茶水专用的骨牌凳。指着一顶老式大橱,先生告诉我,这是他母亲的嫁妆,他三岁就没了母亲,父亲以毕生精力追求艺术,后来又娶了后母,并最终落户在江阴塘头桥。他跟随祖父母度过日寇统治靖江的艰难岁月,解放前夕合家移居江阴,18岁东北参军,23岁复员,又回江阴种田,30岁只身回靖,总算在靖江金属材料厂(拉丝厂)谋到一份工作,之后任职工教师,与张慰慈、刘舰平二位一起办出了一张在靖江城响当当的《靖金报》……“我的语文水平、写作水平,可以胜任小学教师的,这是我父亲与我通信后对我作的评价”,先生每次谈到这一点,都要反复几次,我懂他的意思,作为靖江一代杰出的诗书画全能的艺术家方虚白的儿子,怎能辱没了家声?

      这年冬天,虽然步履日渐蹒跚,先生决意要去一次季市老街,我劝他不要去,结果他径自独往,回来后招我见面,不无欣喜又如释重负般地取出一张画,一平尺的青绿山水,重峦叠嶂,高岫飞泉,胎息石涛,承接松喦,比起上次的条幅,笔姿浑厚,更加精到?!吧洗蔚幕芫醯貌宦?,我只得去季市小妹妹家索要一幅。我这妹妹,对我不错,只是同父异母,相差二十多岁,她总认为我不是她亲哥哥,现在好多了?!毕壬行⒌?,于手足亲情尤为珍爱,平生不置产业,唯以声名自重。先生的大姑母,婚后不久即离异,及老孤身一人,晚年依靠先生养老送终。先生多次和我讲到他姑母,品行高洁,不让乃父,并作诗纪念?!拔医趿礁龅艿?,人很好,很老实,对我很尊重,他们两个人分家,父亲召我去,我表态什么都不要,他们也都很谦让了,后来他们执意让我把我母亲这顶大橱用平板车拉回了靖江?!?/p>

      2012年春天,先生打我电话,讲脚步不能向前,只能作蟹行状,我立即约请印勇医师登门问诊,安排住院,及时控制了脑梗。十多天后,回到家中,方先生念念有词,作了一首诗,又请盛晋槐先生抄录装裱,亲自送到人民医院,为感谢他在住院期间得到了刘艳医师的精心治疗。

      先生晚年,由于病足,更加深居简出。2015年,先生80寿辰,我意欲选其诗作八十首印行为他祝寿,先生坚辞不受,笑称习作而已,不值留存?!拔腋盖锥宰优蛔饕?,自由发挥,40岁时我写了几句呈给他看,他大吃一惊,问我为何不懂格律,评了一句,意思还行,一笑了之?!蓖诵莺?,先生诗兴骤起,很快就摸到了门道,继而登堂入奥,并加入了马洲诗社,诗作渐成一时翘楚,名列泰州诗坛,特别是四年前他职工教师的履历,得到国家认可,并补了工资,令他欢欣鼓舞,发之呤咏,益显平和晓畅、情真意远。先生每有诗成,必录于纸条,随身携带,斟词酌句,反复吟哦。坐在他卧室的藤椅上,我总是第一时间读到他的新诗,也是第一时间通报他的诗作又刊发于何处,“久欲观山景,今朝结伴行。攀坡登健步,坐石话诗情。高岭环青树,斜阳照晚晴。飞云头顶过,极目世清平?!钡彼弥馐妆冉铣埔獾氖鞅桓叻逑壬∪搿豆律椒缥镏尽分?,他不无欣慰地说:“我的诗不多,也平淡,有几首能读一读就算了?!备嗟氖焙?,是他吩咐老伴做了我喜欢吃的馄饨,反复催促我到场,再一起看看中央新闻、说说天下时事,间或评论一下“银屏美人”,待到“武林风”开场后,他激情投入之际,我正好闪人。

      先生在为他父亲作的传略中记述:虚白老人讷讷寡言,书画之余往往瑶琴一曲。先生亦颇有音乐天赋,在部队曾任小号手,直至晚年民国歌曲信口哼来,模仿各地方言令人捧腹。最后一次陪同他再到寒山楼小叙,他和陆先生二人先后吟哦了一首古诗,合唱了一曲《天涯歌女》,“小妹妹唱歌郎奏琴,郎啊咱俩一条心……”,讲起儿时的美味,炒蟹、炒虾仁、长江鳗鱼……两位耄耋老人,童头豁齿、相笑馋涎。

      去年夏天,立人先生剧然消瘦,身患不治,虽经两女婿精心侍奉,尽力救治,终回天乏术,每况愈下,老人坦然面对,虽疼痛相煎,不作凄惶语,亦无食欲,我先后送了三条“江边鳗鱼”,看着他欣然下箸,大家都很感慨,与其说是聊慰先生口腹,我们更祈愿先生在生命的尽头又一次品尝到儿时的欢欣?!鞍镂野选斗借壬浴方桓缋铙愀傧壬⒊隼础薄壬詈蟮耐懈?,这是他急切地要带着父亲的信号,去找寻失散了80年的母爱,我想,一定是这样的。

      10月9日晚上九点,我忽然想起要请先生留个字迹给我,我将弘一上人圆寂前写的“君子之交,其淡如水,执象而求,咫尺千里”的句子抄好,带好笔墨,飞奔医院,病榻上的先生与前天已判若两人,仅剩大口吸气,我侍立良久,俯身问他,认识我吗,先生微微点头,泪光婆娑。10日,先生归去。

      “得志当为天下雨,论交犹见古人风”。前一句非一般人所能为,后一句立人先生可称,虽然我作为后生晚辈,不足言“论交”二字,但我将敬挽先生的联句呈请邑中诸老,皆称允当:

      两代清芬,敢曰邑中狷介士。

      十秋侍杖,接谈海内古今诗。

      子曰:“己欲立而立人、己欲达而达人”,夫仁者,先生近矣;“綵衣娱亲、承欢膝下”,夫孝者,先生亦近矣。善哉。善哉。

    (作者:钱 明    责任编辑:刘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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